最及時的信用債違約訊息,最犀利的債務危機剖析
作者:資產界
來源:資產界

6月14日,深圳阿里中心。
李保春身穿一件簡單的白色Polo衫,站在講臺前。他剛跑完兩趟航班,前一天清晨從上海飛石家莊,深夜又飛抵深圳,今天還得再飛回上海。
“我把破產程序比作企業生病去醫院。”他翻過一頁ppt, “掛號、分病房、治療方案、出院——每一步都有門道。”
臺下坐著十幾位從各地趕來的投資人、律師和AMC從業者。有人掏出手機拍照,有人低頭猛記筆記。
“普通病房叫破產重整,就是給企業一次手術機會,但最多住9個月。9個月找不到投資人,直接推進太平間,也就是破產清算,宣告企業徹底死亡。”
“所以聰明的顧問會讓項目先住ICU,沒有出院倒計時,舒舒服服地找好‘白衣騎士’,再轉普通病房做手術。”
臺下有人會心一笑。
這個把破產法講成急診室故事的人,叫李保春。雖然名片上印著“律師”,但他覺得自己更像“和事佬”——讓一群吵得不可開交的人,心平氣和地接受一個和解方案。
不久前,他剛剛參與盤活了一個近百億負債的上海內環住宅項目,用的手術刀,叫“預重整”和“共益債”。
一、廢墟中的百億豪賭,“蝶戀花”的復活奇跡
如果要給李保春的不良資產職業生涯找一個高光時刻,他首推“蝶戀花”。
時間倒回2022年,上海剛剛解封,這個內環超大型項目已然陷入僵局:企業爆雷,股權被查封,工地停工,負債近100億,其中80多億來自銀行銀團,多方利益糾纏、矛盾錯綜復雜。
作為聯合管理人,李保春所在的團隊攜手金杜律所并肩作戰,創新采用預重整 + 共益債的組合打法,僅用時 97 天走完預重整全流程,項目半年內順利復工復產,一舉創下上海百億級房企風險項目處置的最快落地紀錄。
什么是“預重整”?就是正式進“病房”之前,法院先給一間“調解室”,在預重整管理人輔導下,債務人和債權人自己商量方案,商量好了再走正式程序。
什么是“共益債”?李保春用一個簡單例子解釋:一個爛尾樓,欠銀行10億,只剩5億資產,沒人敢借錢給它續建。這時你借給它1億,法院說:你這1億是用來救命的,將來賣房的錢最先還你,比銀行還優先,這叫“超級優先權”。
憑借這套組合拳,“蝶戀花”不僅快速復工,還實現了多方共贏。債權人拿到了低成本救命資金;銀行成功化解百億級不良債務,大幅提升債權清償率;投資人盤活了優質存量資產,依托超級優先權,鎖定穩健收益。
為什么這個項目能成?李保春總結三點:“第一,資產好,上海內環住宅不愁賣;第二,債權相對集中,銀團是單一最大債權,占整個債權總額80%左右,沒有幾十個小債權人扯皮。第三個也非常關鍵,銀團牽頭行建行保全部的負責人非常有擔當和魄力,能把各家銀行的不同聲音擰成一股繩。再加上管理團隊與金杜律所的緊密配合,多方同心協力,最終推動項目順利落地。”
更早的2018年,還在資管公司任職的李保春,首次試水“共益債”,盤活了鎮江地標爛尾項目“江河匯”。

當時項目已經停工3年,國內共益債案例很少,破產法司法解釋三尚未出臺,共益債與抵押權誰更優先,法律上沒有定論。
李保春回憶,他作為業務經理,和公司風控部門吵得不可開交。
他的理由是:共益債具備破產費用屬性,應由債務人財產“隨時清償”。“抵押物再怎么說,也還是債務人的財產。”
但風控同事堅持:抵押權是物權,是別除權,處置抵押物當然抵押權人優先。“憑什么你的共益債能跑到我前面?”
沒有標準答案,那就趟出一條路!頂著風控爭議,資管團隊、管理人團隊并肩探索,敲定2.95億投資。
在全體成員的共同努力下,江河匯項目順利重啟,不僅打破了法律適用的困局,也成為公司首單完整落地的爛尾樓重整項目,為后續同類業務積累了寶貴經驗。
如今,即便手握兩個標桿案例,李保春始終保持清醒:“每一個項目都有它的復雜性。不要以為盤活了一個,就能盤活第二個。”
他坦言,行業最忌諱經驗主義,看似相似的爛尾項目,背后的債權結構、政企關系、資產稟賦天差地別,唯有敬畏專業、深耕實操,才能持續落地。
沒有一成不變的盤活模板,每一個困境項目,都是獨一無二的博弈與解題。
二、從律所到投行到AMC的跨界之路
很難給李保春簡單地貼上一個標簽。
他做過律師,懂法條的底線;干過投行,懂資本的逐利;還曾在四大AMC里摸爬滾打,深諳不良資產的底層邏輯。
行業分工如同醫療科室,律師也有不同專攻方向。在李保春看來,做企業重組的律師,更像是 ICU 的重癥醫生。當仲裁、調解、訴訟這些常規手段都無力化解矛盾時,就必須為企業 “刮骨療傷”,一方面統一梳理、壓降債務,一方面盤活經營、恢復造血。

李保春在跟學員分享自己的從業心得
他笑著打趣,自己也是近期才捋清職業脈絡。
李保春的職業生涯可以追溯到2013年,當時他在溫州一家律所的上海分所實習,正趕上民企互保聯保爆雷潮,一家倒、家家倒。他懵懵懂懂跟著老師做“企業危機救助”,鰲江、蒼南、平陽的中小民企,都留下了他盡調的足跡。
后來跨界入局投行,做再融資、新三板、PE投資。這段經歷讓他跳出單一的法律對抗思維,練就了資源整合、交易撮合、商業研判的核心能力,也是他區別于傳統訴訟律師的優勢。
真正的轉折點在2017年,受前同事邀約,李保春加入東方資產旗下子公司。“當時本來想去當大金主,給地產公司做非標融資,非金債,簡單粗暴。”李保春笑。結果2018年監管突然收緊,這條路被徹底堵死。“我們是被迫轉型,去做真正的不良資產——爛尾樓、問題樓盤。”
回頭看,這段“誤打誤撞”反而成了關鍵鋪墊。他既不像傳統律師那樣只懂打官司,也不像純資本那樣只看回報。他懂得如何利用法律程序作為保護傘,用資本手段作為手術刀,去切除企業肌體上的毒瘤。
所有看似偶然的賽道入局,都是長期專業沉淀后的必然突圍。江河匯之后,李保春重點發力不良資產,跑了幾百個項目,也見了無數的債務人和管理人。這段經歷,他喜歡用一句英文來總結:“Every step counts。(每一步都算數。)”
但算數的不只是成功,李保春心中仍有一個遺憾。
他曾經花近一年時間,以顧問身份推動某項目進入預重整。然而債務人沒頂住銀行壓力,銀團硬塞了一個從沒操盤過大項目的破產管理人。
結果預重整階段投資方案沒有,預重整債會都沒開,項目“帶病”進入正式程序。
“管理人一上來就把所有員工解雇了,懂行的沒了,后面投資人想看現場,甚至沒人帶路,資產細節更沒人說得清。”
項目至今僵在那里。
“預重整的本質是什么?”李保春說,“債務人和債權人必須手牽著手。缺了任何一方,都搞不好。”
他想給所有破產管理人一個建議:“要對能力之外的項目保持敬畏。不要一上來就把原團隊全部踢走,我們做法律的,不懂蓋樓、不懂銷售,他們懂,要充分重視原團隊對資產價值的維持和修復作用。”

李保春(右)在為接受資產界團隊專訪做準備
三、沒有賣不掉的資產,只有跟不上的思維
對于當下的爛尾樓市場,李保春的判斷直白而冷靜。
“和上一輪不良資產潮相比,現在最大的變化是去化——說白了,樓蓋好了能不能賣掉。”他說,“前幾年做鎮江項目,樓市還有一波小高潮。現在二三四五六線城市,大量資產就是沒市場。你把樓建得漂漂亮亮,照樣賣不動。”
但他不悲觀。“沒有賣不掉的資產,只有賣不掉的價格。”他列舉了仍有機會的三大窗口:
一是產品重塑機會,存量資產并非毫無價值,通過對接政府調整規劃、優化戶型與配套,將普通住宅升級為改善型4.0產品,精準匹配高端/改善居住需求,盤活資產溢價空間;
二是債務人自救機會,對于實控人自有投入規模較高的項目,例如前期自投 10 億元,盤活后哪怕僅回籠 1 億元現金流,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止損、緩解債務壓力。這就要求債務人放下過高預期,理性接受虧損,以時間換空間,為企業爭取重生機會。
三是債權人接盤,很多爛尾樓最大的債權人,就是央國企總包和銀行,他們投入一筆不大的共益債,就能將停滯的在建項目建成現房。央國企通過以物抵債承接存量樓盤,既能自持經營壓縮成本,也能抵押融資盤活沉淀資產,有效降低壞賬損失。
他不像一個在刀尖上跳舞的投機者,更像一個手握手術刀的醫生,在一群利益對立、訴求復雜的人中間,制訂一個讓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治療方案。
想要成為一名合格的“手術醫生”的素養是什么? 李保春毫不猶豫地回答:“預期管理。”
債務人、股東、清償順序不同的債權人,各有各的預期。任何一方的預期不合理,都可能導致項目失敗。好的ICU醫生,就是能把這群預期各異的人拉回現實,讓他們接受止損,明白“少輸(清算)就是贏”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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